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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星盤

劍問蒼天

冥厲回到狐岐山已經整整十天了,但最大也是唯一的目的,仍然不見有所進展。這十日之內,乾坤輪迴盤與碧璃手中的合歡鈴再也沒有發生反應過,每一次他抱著希望嘗試,但總是得到冰冷的回答。而當日那股奇怪的地底神秘力量,卻也似乎自那之後就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發作過。

與此相應的,冥王宗總堂裡面,原本愁雲慘霧一片的氣氛,突然有些改變過來了,這十日來,居然再不見有人發瘋傷人,而令人膽戰心驚的石壁裂痕擴張的速度,也突然停止了。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往日平靜的日子,所有人都漸漸從瀕臨崩潰的懸崖邊上恢復過來,人們的臉上慢慢有了笑容,儘管笑臉中還有些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但氣氛已然與之前截然不同。洞窟內,通道中,來往行走的冥王宗弟子漸漸多了起來,原先彼此間形同路人的模樣也完全改變,漸漸有說有笑。

而不管這是不是巧合,這些變化恰恰是在冥厲回到狐岐山之後發生的,是以在冥王宗弟子之中,不知不覺都流傳開一種說法,傳聞乃是副宗主回來之後,雖然表面上對底下弟子不聞不問,但實際上卻是迅速找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的異變源頭加以消滅,這才還了冥王宗總堂的一片平靜。

這個傳聞顯然有些荒謬而失實,但或許是因為前一段日子過得太過苦悶恐懼,眾多的冥王宗弟子居然都十分相信,這個說法也迅速流傳開來,至於冥厲如何找到了異變源頭,又是怎麼加以消滅的,眾人卻大都語焉不詳,就算是詭異的異變源頭到底是什麼,似乎也沒人說得清楚。不過眾人似乎已經完全無視了這些問題,只是私底下議論紛紛就是了。

冥厲自然是不可能知道這些莫名其妙的傳言的,就算他知道了多半也不會有一星半點的在意,他所在意的只有在寒冰石室中的碧璃,而這對他最重要的人,至今仍然沒有起色,對他自己來說,那因為第一日曾有的一點勉強維持的信心,也終於在今天走到了盡頭,消磨殆盡。

“啪!”

又是一聲輕輕的響聲,合歡鈴再一次地掉落在乾坤輪迴盤中,微微滾動了一下,便靜靜地停止不動了。冥厲怔怔地望著手中玉盤和玉盤中的那隻鈴鐺,原本就黯淡的眼神裡,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了。

他默默呆立了良久,才拾起玉盤中的合歡鈴,走到寒冰石臺旁放回到碧璃手中,仔仔細細將碧璃雙手合在胸口,動作輕柔,似乎害怕自己會傷到了她。隨後,他注視著碧璃的臉龐,低聲道:“碧璃,對不起,我又沒能救你……這件乾坤輪迴盤是梵音寺的密寶,我將它借來十幾日了,實在不能再厚著臉皮不還。”說到這裡,他臉上肌肉顫抖了一下,雙眼合上,似乎心中十分激動,過了好半晌,才慢慢平靜了下來,柔聲道:“你放心,只要我活著,無論如何,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救你!你就再多忍耐一段日子,好麼?”

碧璃靜靜地躺在他的面前,臉上依舊是恬靜的表情,嘴角淡淡的帶著笑意,雖然沒有反應,也許也是在答應著他吧。

冥厲的眼角突然有些溼潤,猛然轉過身子,仰首深深呼吸了一下,待那一點點水氣消散而去後,他才緩緩走了出去。

厚重的石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冥厲的心情也慢慢落到了低谷,佇立良久,他默然甩了甩頭,像是想把什麼東西甩出腦海一般,然後轉過身子正欲離開,卻忽地一怔,停住了身形。

寒冰石室之外,通道前方,一身黑衣的鬼先生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如一個陰靈般沒有絲毫的生氣,注視著冥厲,他在蒙面黑紗之後的眼睛,深深看了一眼冥厲之後,落在了冥厲手中的乾坤輪迴盤上,便再也沒有離開過了。

冥厲這才發覺剛才自己心境低落,竟是在出來後一時忘記了收起乾坤輪迴盤,當下取出黑布,將乾坤輪迴盤輕輕包起,放回了懷中。鬼先生看著他的動作,也沒有阻攔的意思,但眼中異芒閃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冥厲雖然對鬼先生站在那邊一言不發的模樣有些奇怪,但一來鬼先生平日裡就行徑古怪且神秘,二來他此時的心情也著實沒有去追問其他瑣事的意思,更加懶得去想鬼先生為何站在這裡,當下收好乾坤輪迴盤之後,他甚至連招呼都懶得向鬼先生打了,邁步走去,走過鬼先生的身旁的時候,連頭也不回一下,就這麼向前走去。

只是他雖然不想理會,似乎鬼先生卻不做如此想法。在他走出大約十步之遠後,身後突然傳來鬼先生的聲音,冷淡低沉卻很清晰,道:“請留步。”

冥厲皺了皺眉,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鬼先生,道:“何事?”

鬼先生雙眼中目光閃爍,慢慢地說了一句:“碧璃小姐還好麼?”

冥厲臉上突然掠過一絲怒意,碧璃境況如何,冥王宗上下無人不知,這鬼先生如此說法,豈非正是明知故問,換了其他人倒還罷了,冥厲卻是向來最忌諱有關碧璃的事的,是以冥王宗上下弟子幾乎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說話,這麼多年來,鬼先生還是第一個。

冥厲面色轉冷,目光鋒利,盯著鬼先生,冷冷道:“你想說什麼?”

鬼先生對冥厲身上隱隱散發出來的那股殺意似乎毫無所覺,不過他也沒有直接回答冥厲的話,反而又是反問了一句,道:“聽說你找了一件新的法寶來救治碧璃小姐,可有此事?”

冥厲冷然道:“不錯,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麼?”說著,身子向著鬼先生踏前了一步,目光更顯凌厲,一股無形的殺氣已然蠢蠢欲動了。

鬼先生對撲面而來的危險仍是視若無睹,也彷彿根本看不出冥厲已經動怒,他的神經似乎完全是冰冷的,只淡淡地道:“你將那寶物借給我看看,可否?”

冥厲臉上怒氣大盛,身上衣襟無風自動,顯然已是動了真怒,抬腳又向前邁出了第二步,而這一步看似不大,但身影晃動間,他赫然已到了鬼先生面前三尺距離,舉手抬足間便可將鬼先生籠罩在自己真法決殺之下。

只是這股殺氣騰騰的氣氛,看似就要爆發一場大戰,卻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突然因為鬼先生的一句話而平靜了下來。

“或許,我對這件法寶有些法子也說不定。”

寒冰石室是冥王當初特意為了碧璃所建築的石室,既然乃是碧璃所在之地,加上她本身的特殊情況,自然是冥王宗總堂洞窟中極為僻靜的地方,而冥王也早就下過嚴令,普通冥王宗弟子是斷不能接近這裡的。

冥王宗內,能自由接近寒冰石室的人,決不超過五人,冥厲與一向神秘莫測的鬼先生都是其中人選,此刻寒冰石室之外的通道中空曠無人,只有他們二人彼此對視。

冥厲的目光仍舊凌厲地盯著鬼先生,但身上剛剛迸發出來的怒意殺氣,卻已經緩緩平息了下去,過了片刻,他忽然道:“你識得此物?”

鬼先生淡淡道:“剛才匆忙看了一眼,連法寶模樣也未見得清楚,我說不上來。”

冥厲沉吟片刻,伸手到懷中取出黑布包裹的乾坤輪迴盤,解開了黑布剛想遞給鬼先生時,卻突然又有了幾分猶豫,將乾坤輪迴盤收到手中,沒有伸出去。

鬼先生目光在溫潤的玉盤上流連了片刻,緩緩抬眼看向冥厲,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冥厲雙眉緊皺,心中頗有幾分遲疑。面前這個神秘的鬼先生,雖然此刻說來與他同是冥王宗內的人,但顯然冥厲對他沒有半點信任之感,且過往獸尊一役在蒼嵐山接天峰後山之山,鬼先生在冥厲與蒼嵐門祖師祠堂那位神秘老人決鬥時突然出手襲擊,尤其令冥厲不滿與厭惡。

只是厭惡歸厭惡,面前這個神秘人物無論道行還是見識,卻是冥厲所從來不敢小覷的,在心中幾番猶豫之後,終於還是那心底深處最可珍貴的一點希望壓倒了其他全部,冥厲慢慢將手中的玉盤遞了過去。

鬼先生也不言語,深處雙手小心接過了玉盤,捧在面前,透過面上黑紗,仔仔細細觀察了起來。

溫潤的玉盤上,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輝,如無形的光波流水,在半空中緩緩流淌,玉盤邊緣鏤刻的那些圖案,有的古拙而雄勁,有的生動而機巧,有的似天穹星斗,有的如高山流水,令人驚歎。但是最吸引人注意的地方,顯然還是玉盤中央那一個方塊地方,數不清的小小玉塊悄無聲息地滑動著,永無休止,卻又各有神秘獨有的軌道,沒有發生任何的碰撞,令人目眩神迷,隱隱感覺到這無數面玉塊運行之中,必定蘊涵著某種天地至理。

除此之外,這件原本屬於梵音寺的神秘法寶,此刻其實已經與當初冥厲從梵音寺帶出來的時候,有一點細微的變化了,那便是玉盤之中那些不停運行的小小玉塊之上,本是每一面都有一個奇異的字體的,當時冥厲拿到玉盤的時候,這些字體都是黯淡無光,而此刻鬼先生捧在手中的乾坤輪迴盤,在那些玉塊滑行之中,卻不時有一些玉塊面上的神秘文字,會突然閃亮發光一下,然後又漸漸黯淡下去。

這些字體閃光,看去都似乎沒有什麼規律可言的,只是一面閃亮之後,另一個地方又有一面亮起,比之前多了幾分生氣,也更多了幾分神秘。

冥厲自然是早就發現了這種變化,事實上這個變化就是當日第一次使用乾坤輪迴盤時突然觸發地底怪力之後才發生的,冥厲甚至還對這種變化抱過希望,但之後整整十日,無論他如何想方設法,也依然和之前一樣,無法參透這件神秘莫測的法寶。

鬼先生的容顏,隱藏在黑紗背後,讓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變化,也無從談起猜測他心中所想,只是他一雙眼眸中的光彩,卻的確是越來越亮了。

冥厲心中,突然有些緊張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鬼先生將這件乾坤輪迴盤翻來覆去看了無數次,目光才離開了手中的玉盤,抬眼看向冥厲。

冥厲壓低聲音,像是要壓抑自己的心情般,聲音低沉地道:“如何?”

鬼先生閉上雙眼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這件法寶乃是一件上古法器,名曰星盤!”

冥厲一怔,愕然道:“星盤?”

鬼先生肯定地點了點頭。

冥厲卻是料想不到鬼先生開口居然會是先說了這麼一句,一時有些錯愕,當日在梵音寺中,普澄上人與普德大師言之鑿鑿,說的真真切切,這件法寶名為“乾坤輪迴盤”,怎的到了鬼先生這裡,卻變成什麼“星盤”了?

不過冥厲在片刻之後,已經將這個疑問拋諸腦後了,對他來說,這玉盤是“乾坤輪迴盤”還是“星盤”根本沒有意義,最重要的便是鬼先生是否知道這法寶的秘密並用它來救治碧璃,而看鬼先生對這件寶物確定的模樣,竟似有幾分把握的模樣,冥厲忍不住有些激動起來,急道:“那、那你是否知道它、它能否救碧璃?”

鬼先生沉默了片刻,雖然只是短短時間,但對冥厲來說,卻彷彿是在煎熬中度過了千百年,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邊,生怕鬼先生口中吐出一句“不能”來。

幸好,鬼先生雖然有些遲疑,卻並未直接說出不能的話來,只聽他緩緩道:“此物乃是上古法器,年代久遠且從未在人世現身,我雖然對其略知一、二,卻也不敢完全肯定,還是要嘗試一下的。”

冥厲一顆心這才鬆了下來,但不禁又有些沮喪,只是想到不管怎樣至少又多了一分希望,而且此刻看來也仍未見得這份希望就很大,但他心中仍是喜悅萬分。

他實在是沉浸與絕望中太久了,些許的希望或許都能令他為之痴迷。

鬼先生沉吟了片刻,對冥厲道:“此處不是合適的地方,不如我們先進寒冰石室罷。”

冥厲點了點頭,剛想走過去,卻又遲疑了一下,隨後破天荒地伸手向鬼先生側身,做了個讓路請的姿勢,道:“先生請先進罷。”

冥厲自來在冥王宗裡便是目中無人,便是對著冥王,也少見他有所禮讓,此番居然對這個向來沒有好印象的鬼先生做此態度,可見碧璃在他心中究竟何等重要了。鬼先生似乎一時也有些吃驚,但隨後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走了過去,冥厲跟在他的身後,兩人再次進入了寒冰石室。

石室之中,碧璃還是和剛才一樣躺在石臺之上,恬靜而美麗,淡淡白色的寒氣從寒冰石臺上飄散而起,瀰漫在半空中。

冥厲走到碧璃身旁,剛想從她手中取出合歡鈴,忽聽身後鬼先生道:“且慢取那合歡鈴。”

冥厲一怔,轉身看向鬼先生,道:“碧璃魂魄鎖於合歡鈴中,不取它如何救治?”

鬼先生搖了搖頭,道:“老夫剛才說過了,星盤乃是上古法器,老夫也只是略知一、二,不敢說有十分把握,在嘗試之前,還是先不驚動碧璃小姐的合歡鈴,待有所掌握之後再行法術也不遲,至少要保護碧璃小姐的魂魄安全。”

冥厲醒悟,連連點頭,道:“先生說得是。”

當下鬼先生手持玉盤,在石室另一側盤膝坐了下來,冥厲也走到鬼先生對面坐下,緊緊盯著他。雖然鬼先生的突然出現帶給他一份希望,但冥厲心中仍是未完全信任於他,雖然口頭客氣,但心中無論如何也要防備幾分。

只見鬼先生緩緩將玉盤放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之上,閉目沉思,似乎有些疑惑仍在心頭縈繞不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雙眼,隨後慢慢伸出右手食指,卻是緩緩向面前玉盤之中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