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分會會議
當天下午,在訓練營那間簡樸但隔音良好、裝有基礎投影設備的小會議室內,一場僅限於核心元老參加的“現代世界分部會議”召開。與會者除了陳懷瑾和陳景嶽,還有王慎言,李景行,曹林,範守一等4位元老。
陳懷瑾站在前方,用簡短的文字和幾張無人機拍攝的高清照片,澄邁縣城、北門工地、縣衙,向眾人通報了“另一邊”的最新進展:旗號已立,縣城初定,糧食危機迫在眉睫,治安軍籌建與農業、礦業人才需求提上日程,以及對安南貿易與鴻基煤礦的長期戰略構想。
會議室內的氣氛凝重而興奮。當陳懷瑾講述到肖澤楷已孤身前往澄邁縣城接管政務,正面臨千頭萬緒、人手極度短缺的局面時,坐在長桌左側的王慎言和範守一幾乎同時抬起了頭,眼神交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心。
王慎言,率先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迫切:“陳懷瑾,臨高那邊的情況比我預想的開局要好,但政務缺口太大了。肖主任一個人,要管民政、司法、稅收、戶籍、宣傳……這根本不是一個人能扛下來的。我申請儘快過去。我整理了從明代到近代的縣級行政架構、稅賦案例、司法文書範本,甚至模擬了一套基於我們現狀的簡化政務流程。紙上談兵太久,我需要到現場去,把這些‘鍵政’設想落地,變成真正能運轉起來的東西。”
緊接著,範守一接口道,語氣帶著他特有的文縐縐卻又堅定的味道:“附議章平兄。百廢待興,尤需‘正名’與‘教化’。檄文只是第一聲驚雷,後續如何將‘南明共和’的理念融入安民告示、鄉約教材、乃至戲曲唱本,如何對內凝聚人心、對外塑造形象,這是一場不見硝煙卻至關重要的戰爭。肖主任需要幫手,宣傳工作必須體系化地抓起來。我和章平過去,一個主內政務架構,一個主外,宣傳教化,能最快形成合力,減輕肖主任的壓力。”
兩人的表態在情理之中,他們本就是為“治理一個新世界”的理想而聚集於此的。
這時,坐在陳景嶽旁邊的李景行,洛哥不在訓練營的時候由他負責訓練營的日常管理。
“克哥,洛哥。”李景行的聲音渾厚實在,打斷了陳懷瑾的思緒,將話題拉回更緊迫的個人安排上,“我這邊的情況也基本妥了。我家那個小五金廠,本來就是高汙染企業,屬於今年必須關停淘汰的。我已經把廠子裡還能用的衝床、小車床、臺鑽、砂輪機,連同一批鋼材和標準件庫存,全部拆解打包,通過‘特殊物流’運到博茨瓦納這邊的倉庫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父母也跟著過來了,就安頓在龍興公司的酒店裡。我已經和他們溝通好了,就等你回來,給你說一聲……我打算這次把他們和廠子,一塊送過去。”
這話讓會議室瞬間陷入一片沉寂。把年邁的父母直接帶往那個完全未知、充滿風險的1780年,這已遠超“參與一個高風險項目”的範疇。這是押上了一切,把整個家族的命運、血脈的延續,都毫無保留地綁在了元景山這艘剛剛起航、前方盡是驚濤駭浪的大船上。
李景行迎著眾人震驚的目光,沒等詢問,自己主動開口解釋。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經歷過起伏的平靜,卻又沉甸甸地壓在每個聽者的心頭:
“我爸媽那輩人,命裡帶的折騰。前半輩子在國營廠裡,以為端穩了鐵飯碗,結果‘那啥’以後,說下崗就下崗了。兩個人,四十多歲,除了跟機床打交道的硬手藝和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啥都沒剩下。”
他眼神有些飄遠,彷彿看到了父母當年的掙扎:“就是憑這股勁兒,他們東拼西湊,弄起了那個小五金廠。車、銑、刨、磨,什麼髒活累活都自己上,手上全是繭子和機油,硬是把一個家庭作坊撐了起來。那廠子,不光是機器和廠房,那是他們後半輩子全部的心血、尊嚴和寄託。”
他的語氣陡然低落,帶著深深的無力與不甘:“可時代變了,風向說轉就轉。高汙染、落後產能、必須關停……一紙文件下來,幾十年的心血,說沒就得沒。他們比我還迷茫,還難受。手藝還在,力氣還有,可在這個越來越‘高級’、越來越講概念和資本的世界裡,他們那套‘眼見為實、手摸為憑’的實在道理,好像突然就沒地方講了,沒價值了。”
李景行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聚焦,變得異常銳利和清醒:“所以,當我把咱們的事,用一種他們能理解的方式——‘換個地方,從頭再來,幹票大的,但可能掉腦袋’——說給他們聽的時候,他們反而沉默了,但不是害怕的沉默。”
他頓了頓,複述父親那句話時,聲音微微發顫,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兩句。第一句是:‘這世道,不留咱了。咱這身力氣和手藝,在這兒是廢鐵,是包袱。’然後,他盯著我的眼睛,說了第二句:‘別做虧心事,帶著這身實在手藝,到哪兒都能掙口硬氣飯,都算條站著死的漢子。去吧,把廠子,把咱家,都搬過去。’”
“他們不是去享福的,更不是去拖後腿的。”李景行的聲音愈發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媽能把一個混亂的倉庫管得井井有條,能把一大幫人的伙食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爸那雙摸了幾十年鋼鐵的手,帶徒弟、摳質量、保設備,比任何理論都頂用。我帶他們過去,是因為在那個咱們要去開創的世界裡,他們被這裡淘汰的‘落後’與‘實在’,恰恰是最寶貴、最急需的基石。”
他環視在場的每一位元老,最終目光落在陳懷瑾和陳景嶽身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這麼打算,真不是為了表忠心。是我和我的家人都看明白了,也選定了。咱們這條路,和這個時代,必須做個徹底的切割。這裡容不下他們,也未必容得下我們最終的夢想。我們要去的,正是一個需要重新定義‘價值’、需要最實在的筋骨去搭建基座的地方。”
“要搏,就搏個徹底。不止搏我李景行個人的前程,是搏我李家兩代工人的手藝和心血,能在另一個時空開花結果,搏一個能讓實在人挺直腰桿、讓硬手藝成為國之根基的新世界。這,才是我想搏來的,真正的‘開國元勳’家業!”
這番話,不再是簡單的家族捆綁,而是一個工人階級家庭在時代變遷中的深刻洞察與主動抉擇。他們將與舊時代的“淘汰”命運做一次最徹底的決裂,並押上全部傳承,去新世界兌換一個截然不同的、被尊重和需要的未來。這份“投名狀”的內涵,因此變得更加厚重,充滿了歷史的悲愴與重啟的豪情。
這份近乎瘋狂的“全家族投名狀”,讓陳懷瑾心中巨震,比聽到任何捷報都更撼動心神。這已不是簡單的忠誠,而是將家族血脈與政權國運進行終極捆綁的宣言。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喉頭滾動,沒說什麼煽情的話,一切盡在不言中——這份信任與重量,他接了,也必須擔得起。
李景行深吸一口氣,似乎要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話鋒迅速轉回他擅長且令人安心的技術領域:“好了,家事說完,說正事。剛才提到的鍋駝機,我越琢磨越覺得,它可能就是咱們破局的關鍵。”
他眼中重新閃爍起技術人特有的、解決難題時的專注光芒:“我仔細盤算過臨高那邊的現狀。咱們現在靠柴油發電撐著,噪音大、目標顯眼不說,油料全是從這邊帶過去的‘高級血’,是用一點少一點的不可再生資源。用來給指揮所、電臺偶爾緊急供電還行,想長期支撐一個想發展、想擴張的攤子,根本不現實,是坐在即將枯竭的井邊上。”
“所以,我這臺準備好的二手鍋駝機,首要也是最關鍵的使命,不是帶動機床,而是發電!”他語氣斬釘截鐵,“我特意挑的型號,本身就能穩定輸出適合發電的轉速,配上一起搞來的二手交流發電機,改造一下傳動連接,就是一套現成的小型燃煤/柴電站!”
他越說越快,彷彿藍圖已在眼前展開:“這東西的效率肯定沒法跟現代電廠比,熱效率可能就百分之幾,但它最大的好處是能持續、穩定地輸出電力,而且燃料安全!燒柴,瓊州山裡最不缺的就是木頭;燒煤,咱們不是正盯著鴻基那二十億噸無煙煤嗎?一旦有了煤,這小電站理論上就能24小時轉下去,給咱們提供最基礎的、自主的電力。”
他開始具體規劃電力用途:“發出的電,哪怕初期只有幾十個千瓦,也必須用在刀刃上:第一優先,供應未來的‘機械局籌備處’,讓車床、鑽床擺脫手搖,真正穩定高效地轉起來,這是提升所有後續工業能力的倍增器;第二,保障縣衙核心區、通訊站、還有基地那邊的醫療設備的穩定照明和基礎用電,這是維持指揮體系和關鍵部門運轉的神經;第三,可以嘗試給小型水泵、通風機供電,改善礦井、重要車間的工作環境,甚至為未來的初級化工電解實驗創造條件,雖然這些都還只是腦海裡的想象,不過...。”
“這樣一來,”李景行總結道,語氣帶著開創性的自豪,“我們就在臨高實現了能源供應質的飛躍——從完全依賴不可再生、受制於人的“時空柴油”限制,轉向可以利用本地生物質和未來戰略礦產的‘初級蒸汽動力發電’。雖然微小,但這是一個從0到1的突破。我這搬過去的五金廠,就不只是個加工車間了,它要成為未來臨高工業體系的第一個‘動力核心’兼‘加工母機’。”
陳懷瑾與陳景嶽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難以抑制的激賞與振奮。李景行帶來的,遠不止一個工廠和一套設備。他帶來的是一個家族式的、不留退路的終極效忠,一份將家族傳承與政權國運深度融合的沉重契約,以及一個切實可行、直指核心瓶頸能源問題、並完美契合遠期資源戰略的技術解決方案。他不僅是“鐵匠李”,更是“紮根李”、“奠基李”!
“偉強,”陳懷瑾終於開口,聲音因複雜的情緒而有些沙啞,他先沒有談那些宏大的規劃,而是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李景行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向在場的所有人,目光最終又落回李景行身上。
“首先,我陳懷瑾,代表咱們元景山,必須得說——謝謝!謝謝叔叔阿姨對咱們穿越事業的支持!”他的語氣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謝謝二老有這樣的膽魄和決斷!他們放棄的不是一個關停的廠子,他們是在跟一個不再需要他們、甚至否定他們價值的時代,做最徹底的告別。他們願意把後半輩子,把積累了半生的經驗和心血,把整個家族的根,都交到我們手上,帶到那個一切未知的世界去。這份信任……太沉重,也太珍貴了。”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份感激之情沉澱,然後才看向李景行,眼中是毫無保留的肯定與激賞:“偉強,你想得比我們深,做得也比我們絕!這不僅僅是家族同去,這是兩代人的抉擇,是舊時代工匠精神對我們這份事業最徹底的‘投資’與‘加盟’!你爸媽過去,不是累贅,他們是活著的技術檔案館、最可靠的基層管理核心、和最堅韌的民心穩定器。有他們在,咱們要建立的,就不只是一個政權,更是一個有溫度、有傳承、能紮下根來的‘大家庭’的雛形。他們把根扎進去,咱們所有人的根,才能跟著扎得更穩!”
他重新回到座位,但情緒已經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鍋駝機發電,是點石成金的技術破局;而李叔李嬸的加入,是點石成金的人心與傳承破局!這是為我們未來的工業軀體,不僅接通自主的血脈,更注入了傳承的靈魂!”
他當場做出決斷,語氣更加斬釘截鐵:“所以,你的‘機械局籌備處’,格局確實小了。我看,直接升格為‘元景山工業與動力部!李叔可以擔任總工程師顧問,李嬸可以負責部屬後勤與初代技工學徒生活管理。你過去,不僅要儘快把廠子和電站建起來,更要以此為核心,構建一個‘家族傳承+現代組織’混合的、有強大凝聚力和執行力的初級工業團隊!同時,立刻開始規劃和籌建臨高第一個複合能源體系。這件事,是咱們所有計劃的動力與人心雙重基石,優先級提到最高!”
陳景嶽此時也沉聲開口,他話不多,但每個字都帶著力量:“偉強,這份情,咱們記下了。你父母過去,安全和生活保障,是最高級別的任務。訓練營第一批完成基礎訓練的社會級可靠學員,可以優先調配給你,既是幫手,也是你父母第一批可以言傳身教的自己人。”
“偉強,章平哥,彪哥,你們三位過去之後,臨高那邊的人才和技術骨幹壓力會得到極大緩解。”陳懷瑾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一直沉穩聆聽的陳景嶽,明確了現代世界後續任務的交接,“這意味著,我們在這裡,也就是‘現代分部’的工作重心,也要進行一次明確的戰略轉移。”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劃,彷彿劃開了一條職責分界線:“從現在起,你們三人原定負責或參與跟進的所有輔助艦艇改造、採購、監造事宜——包括與何俊團隊的日常技術協調、遠東船廠進度跟蹤、特殊物料供應鏈管理,乃至與雷日科夫那邊關於其他‘古董’裝備的接洽——全部移交給洛哥統一接手、總責到底。曹林會繼續留在現代世界,全力協助洛哥處理這些事務,特別是相關的財務審計、合同管理和後勤賬目。”
陳景嶽微微頷首,看了一眼身旁的曹林,後者也沉穩地點了點頭,表示接受這個安排。陳景嶽接話道,語氣帶著他特有的冷峻與可靠:“可以。有何俊那邊的具體事務,以及雷日科夫的渠道,我和曹林會直接接管。曹林的細緻和財務把控能力,對管理這些複雜採購和跨國物流至關重要。你們三個,過去之後心無旁騖,只管把臨高的攤子撐起來,紮下根。這邊‘找裝備、造大船、管好錢’的活兒,交給我們。等船能開了,我們負責把它們安全地送過去。”
這份交接乾脆利落,意味著王慎言、範守一、李景行三人能夠徹底從現代社會的複雜事務中抽身,將全部精力和智慧投入到1780年的創業中去。同時,也強化了陳景嶽作為“大後方總管”和“武力投送總執行人”的核心地位,並配備了曹林這位精於財務和制度的得力助手,確保後方運作的嚴謹與高效。
陳繼先續完善著佈局:“洛哥和曹林的任務很重,不僅是接手工期和賬目,更是為未來的跨時空武力投送,打造一套可靠的指揮、通訊、後勤及財務保障體系。訓練營這邊,在繼續篩選、訓練陸軍和海軍種子人員的同時,要開始有意識地培養懂基礎輪機、熟悉蒸汽系統、能擔任遠航船員或初期水兵的後備力量。我們要確保,當何俊的船改造完畢時,我們不僅有船,更有配套的人員、物資和一套清晰的交接流程。”
他最後守愚道,為會議畫上一個充滿動態和協同感的句號:“那麼,分工就此最終明確:我,負責這一次穿越的組織與核心物資押運。章平、德林、偉強,隨我首批過去,你們的任務就是在臨高,把政務、宣傳、工業這三根核心支柱立起來。而洛哥和曹林,坐鎮現代,統領全局後勤、裝備獲取、財務監管與人員訓練,併為我們守住這條至關重要的退路和補給線。”